刘青云主演的新片《爸爸》上映前做了几轮专访,导演翁子光,题材是丧子父亲的长情陪护,全片台词少,情绪压在眼神和动作里。这片选得意外,又选得合理。他1964年生,今年60岁整,84年进TVB训练班,同期有温兆伦、吴启华,个子高,颧骨位置能瞧见,眼袋早年就深,训班毕业跑龙套,86年《新扎师兄》梁朝伟主演,他演配角,被杜琪峰挑中去拍电影。

90到2010这二十年他和银河映像绑定,韦家辉、杜琪峰、游达志三个导演轮着用他,他和杜琪峰合作的次数最多,《暗花》《无味神探》《柔道龙虎榜》都是杜琪峰导的,角色多是话少的硬汉、边缘警察、赌徒、杀手,台词密的是《暗花》那种快对白,台词少的是《无味神探》里半边脸瘫痪的阿鹿,全靠眼神。这阶段他拿过三座金像影帝,一座金马,奖基本是靠银河那批作者片和早期文艺转型作拿的。
中间2010到2020这十年他往商业片倾斜,《扫毒》三部、《拆弹专家》两部、《使徒行者》电影版,单片票房3到10亿港元区间,市场吃得开,但演法从收变放,警匪片要吼、要冲、要情绪外放,和早年银河那批是两样。他自己采访里提过,商业片拍多了手痒,想找部不用大声说话的戏,《爸爸》就是这部。
翁子光找他的时候给了完整剧本,父亲角色原型是真实案件,儿子自闭症,意外离世,父亲一个人守着遗物、去学校、去海边、去以前常带儿子去的茶餐厅,整部戏刘青云没大哭过一场,最大的一场情绪是海边把儿子的球鞋扔出去又捡回来。他拍这场戏前跟翁子光说,要不要加句台词,翁子光说不用,他后来也没加,扔鞋、愣、追、捡,四个动作过完这场戏。审片时这段掉眼泪的人最多。

拍《爸爸》的节奏和他商业片完全反着。商业片一天三十场起,对白密、走位密、爆破戏要赶光,《爸爸》一天最多五场,三场是静坐,一场是走路,一场是茶餐厅点餐。他每天到现场先坐半小时,不说话,翁子光也不喊他开始,等他自己进状态。剧组人说这戏拍得慢,他倒说舒服,三十年前拍银河那批片也是这个速度。
这片上映后评价两极化。年轻观众嫌闷,场均台词密度低,父亲大半场坐着看窗外;老观众和影评人认,说这是他近十年最贴自己原本路数的作品,回到《无味神探》那种半哑巴式表演。票房不会爆,题材摆着,但颁奖季翁子光推他去金像申报最佳男主,机会有。
他这四十年电影路分段清晰。84到94训练班加TVB加早期电影跑龙套,94到2014银河映像加文艺作者片加早期商业试探,拿奖都在这段。2014到2024商业警匪主控,票房稳但演法外放。2024往后《爸爸》是个信号,他自己在专访里说接下来想挑话少的戏,剧本在看的有个关于退休法官的、有个关于渔民的,都是小成本文艺,导演都是三十多四十岁的香港新导演。

郭富城近年在彭顺、翁子光这批导演手里也回头啃文艺,《临时劫案》《风再起时》都是,梁朝伟《无名》也是,香港老派影帝这几年的动向不是怀旧,是市场给不了他们新刺激了,商业片那个量级的戏他们闭眼能演,换个难的、静的、要抠细节的,反而有意思。《爸爸》这片刘青云演完自己说,像回训练班那年第一次拿到剧本,不知道这场戏导演要什么,得自己想。
专访最后他提了句,四十年拍了快一百部戏,商业的文艺的各占一半,现在想把这比例倒过来。翁子光在旁边接了句,那你接下来两部先给我留着。他笑,说先看《爸爸》卖不卖座,卖不动就更敢挑文艺的,卖得好片方又要塞警匪续集过来。说完自己先笑,眼角皱纹堆起来,还是《新扎师兄》里那个刘青云,颧骨位置能瞧见,头发白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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